周祁从未想过她母皇的一滴泪会落进她的心里。
也没想过周氏先祖没见过的那一日,甚至以为此世不可能见到的那一日她见到了。
她一直在失去,从小到大。
她失去了很多东西,什么都留不住。
可她没想过她的王朝会失去季褚。
——这个守护了周氏王朝千年的国师。
她喜欢了一生的人。
她仰慕了一生的人。
因满心倾慕,便是活人祭典,在帝王眼中也算不上过错。更何况此祭礼从他登临国师之位那日开始,绵延至今。
为了周氏王朝的兴盛和安宁,数千万的人口中每年选出各地最美的童女童男几人也算不得什么。
而且……如果人祭中有蕴含着成为仙人想秘密呢?
她抱着这样的心愿前往禁区翻阅了典籍,却无一人记录人祭的用途,只有无尽的诗篇,从帝王之道到对季褚的情感,却从无人着笔人祭。
她只找到了几张祭品清单碎片,上面有童男玉卵的烹制方法,看的她几欲作呕,但如今的祭典也只有心脏而无其他。
她心生疑云,却想不通。
后来周祁也明白了,人祭也只是国师维持容貌的仪式罢了,取童男心脏和血液炼丹,取童女的血液沐浴制膏。
她已经记不太清当时她在想什么了,她只觉得殿角的更漏声像钝刀子刮着骨头,一声,又一声。
她已经不太记得是从哪一年开始的,只是忽然有一天发现,自己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奏折上的字迹,而他站在阶下,眉目依然如二十年前初雪那夜一般清朗。
他看向她,琉璃盏中的琼浆映着他琥珀色的眼睛。那双眼看过她桃李年华的娇艳,看过她君临城下的意气风发,如今正看着她的渐渐的垂垂老矣。
吾生君已生,吾老君未老。是世间最苦涩的事情。
她懂了母皇所书的一切,她的眼泪穿越数十年落入了她心里。
钟情于周郎,确世间至苦也。
周郎的眼里依旧没有她,他的眼睛里没有世间的任何事物,只有无尽的千山雪。
尘世的悲欢离合、纷杂琐事,仿佛都被隔在一层无形壁垒之外,从未落进他眼底,也未曾搅乱他半分心神。
天地万物,于他而言不过是身外浮影,引不起丝毫波澜。
她开始惧怕他。
时至今日,她才真正的意识到仙人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当她发现她的独女也像诅咒般爱上季褚时,她也忘了当时自己在想什么。
是恼怒吗?是恐惧吗?是果然如此的释怀感吗?还是无尽的悲凉?
或许都有。
那一瞬间,她好像回到了皇女的时候。
那个雨夜狂风呼啸,天地被浓墨般的夜色吞噬。
昔日那个怯懦的自己蜷缩在角落,眼睁睁看着银白闪电撕裂天幕,紧接着震耳的惊雷轰然炸响,每一声都像砸在心口上。她止不住地浑身战栗,指尖冰凉,心底满是惶恐。
这次,再也没有人能挡在她身前,让她躲藏在身后。
狂风惊雷之中,她心头只剩一片寒凉。凡人终究渺小,从始至终,都无力抗拒既定的天命。
天威浩荡,天命难违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不敢再看周瑾和自己相似的金眸,不敢再看她的成长,她对季褚的恋慕。
这一切,都太熟悉了。
熟悉得她只想逃避,哪怕一刻也好。
逃离这宿命。
她开始把周瑾外派历练。
她们一年只能在家宴上见一面,她不敢看她曾经最亲密的孩子受伤小兽般的眼神,不敢看她逐渐长成和她越来越像的面庞,不敢看她自己眼角逐渐长出的细纹。
周祁开始恐惧衰老。
她开始吃天象台出品的带着腥味的美容丹,她开始用新的浴品。
可一切的无用功都抵不过时间的伟力。
她的头发渐渐染上霜白,她的孩子渐渐长大取夫,她没有因为她的薄待生怨,仍在渴求她的爱。
周祁终于愿意试着走出她的龟壳。
